认知投资者的精神定力:从陈丹青身上探寻“祛登”之道
近年来,我已鲜少沉浸于访谈类节目。回溯过往,曾几何时,《锵锵三人行》与《圆桌派》几乎是我每期必追的精神食粮,但不知从何时起,那份热忱逐渐冷却。窦文涛的幽默里虽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天真,却也难以掩盖当嘉宾席上“好为人师”者超过两位时,那种难以名状的“陈腐之味”便会悄然弥漫。最近,偶然翻阅《新周刊》对陈丹青的专访,末尾一句回应,竟令人忍不住莞尔,颇有共鸣。
“登味”溯源:那些令人不适的精神气味
所谓“登味”,起初多用于勾勒某些中老年男性的画像:自恃阅历丰厚,总以“过来人”自居,习惯性地输出训诫,浑然不觉自身姿态的倨傲。此后,这一概念在流传中不断泛化,逐渐成为一类精神气质的代名词。其特质主要有三:其一,最为突出的是傲慢,愿将自身经验奉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,对外界的新生事物与声音闭目塞听;其二,是一种优越感,动辄依仗年资与头衔对他人评头论足,缺乏应有的尊重;其三,则是言行间的割裂,惯于“双标”却自诩通达,严于律人而宽以待己。
必须承认,人在世俗的熔炉中历练愈久,尤其是在凭借资历与权力收获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后,若未能在岁月中保持持续的自我审视、保持对未知的好奇与内心的谦逊,便极易在经验与身份构筑的围城中固步自封,令“登味”愈发浓厚。反观陈丹青,其年岁、声名,在本土文化语境中,似乎早已握有跻身“老登”之列的足够门票。然而,为何在年轻世代的观感中,他仍能保有某种可贵的不合时宜?这背后的解构密码,或许正是消解“登味”的关键所在。
支点一:坦荡的自觉与“过时”的勇气
在一次与姜Dora的对谈中,陈丹青的表述颇为直白:“我在你这个年纪,二十多岁三十岁出头时,压根儿不愿与七十多岁的人交谈。即便面对的是四五十岁的人,我也会转身就走。因为我们童年时所遇见的大人,大多是带着管教规训的意味来的。现在我不得不熟悉许多你们当代的语汇。我们已然过时,上一代人常常不自觉地重复着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言语。多数时候,年轻人早已心生烦厌,只是出于礼貌在隐忍。我始终在向年轻人学习。”
当被追问是否畏惧年轻一代时,他稍作沉吟:“是的,我怕年轻人。这畏惧源于我忆起自己年轻时对年长者的嫌恶。我最无法容忍的一种老人,是那种完全意识不到旁人正在默默忍受他的存在。如今我竟成了这样的角色(笑),我不想沦为这般模样。若人至中年,依然对他人缺乏理解,心智仍不成熟,那便是惹人厌恶的。”这段对话的妙处,在于陈丹青将“我年轻时也讨厌老登”与“我现在或许就是那个老登”并置,其间毫无辩解,唯有坦诚的自我审视。这种理解“往昔之我”的能力,促使他能够以同理心去贴近当下的年轻人,这份自省尤为珍贵。
许多人年岁渐长后,便遗失了这种能力,他们更倾向于与过去的自己决裂,评判当年的稚嫩或冲动。然而,对自身历史的全盘否定,并非真正的成熟,因为一个无法理解昨日之我的人,注定难以真正理解他者。这恰恰构成了陈丹青口中“登味”的重要源头。因此,祛除“登味”的重要一步,在于坦然承认自身的局限与陈旧,承认代际间难以弥合的语境鸿沟,承认年轻人正在耐心地包容我们。这种坦荡,让他习惯于站在年轻对话者身后,而非对立面,甚至直陈对年轻人的敬畏。这远比任何“我愿与Z世代同行”的漂亮话更具说服力,也更见风骨。
支点二:内在的强准则与外在的尊重边界
“祛登”并不意味着立场的模糊或原则的妥协。恰恰相反,一套自洽且坚定的内在准则,是颇具人格魅力的事情。陈丹青那些令人解颐的尖锐言辞,正是源于此。只不过,他习惯将准则的锋芒指向自身,至于他人如何思、如何行,他的态度更近乎一种现代性的克制:“那是他们的事情,我无意置喙。”
关于其个性与原则,我们从他的著述与言谈中可见一斑。他在《荒废集》中曾写道:“‘今天’的一切,成功地使任何抨击与抗争变得很傻、很错位,非常犯不着,因此非常不合适——乖、忍着、别犯傻,这才是今日中国人真正的‘精神’。”然而他依然忍不住去批判、去抗争,这是他的底色,看似也无意改变。当《新周刊》问及,若2025年全面步入“全民AI时代”,年轻人究竟该以肉身对抗,还是迅速接纳,且若为后者,未来会如何,他的回答是:“年轻人选择不选择,我没意见。AI这事儿,我根本没资格有意见。我们尚看不清它的全貌。”又如,他明确表示不会使用AI辅助创作,认为“画画、写作的快乐为什么要让给辅助物”。但对于他人运用AI创作的现象,他依旧淡然:“我没什么意见。”
在这个“双标”盛行的时代,陈丹青展现出一种稀缺的边界感:以自身的标准要求自己,同时以他者的标准尊重他人。互不干涉,各安其分。你做我不认同的事,我无权干涉,但我自有抉择。这本质上是对每个个体主体性的深切尊重。而大多数“登味”浓郁者则恰恰相反:以自身准则苛求万物,却对己身的瑕疵视而不见。更有甚者,看见有人只是表达个人观点,并未妨碍任何人,也按捺不住那股说教气,非要上前踩上一脚,彰显存在。
支点三:对“真”的不懈追寻
我一直笃信,“真”是抚平世间丑恶的良药,亦是治疗“登味”的解药。因为“登”最擅长之事,是将一切修饰得冠冕堂皇,乐于在公众面前塑造一个完美无瑕、不容置疑的形象。陈丹青对“真”的追逐,不仅体现于清晰的自我律令,更淋漓地展现在他待人接物与欣赏他者的目光中。
他笔下关于朱天文的描写,便是一段极为动人的侧写:“朱天文长我一两岁吧,辫子斜扎,还有校园姑娘气,她出书不断,居然至今手写,不用电脑,若是开口言说必是文学的心得,脸色一正,如正在写作中,好一番思量……”他所注视到的,是一个剥离了所有身份头衔与世俗价码的纯粹之人,只是描摹她写作的习惯与交谈的神态。唯有心中满怀对一份真挚纯粹的赞许,方能捕捉到如此细腻入微的细节。
在陈丹青与木心那亦师亦友的漫长情谊里,同样充盈着一种罕见的坦诚。木心暮年时,陈丹青将他的大量谈话记录成《文学回忆录》,并反复强调,那无非是“一个老头在纽约给几个年轻人讲的私房话”。这般谦逊与澄明,将“真”的分量置于一切虚名之上。
支点四:创作之火,不灭的好奇与反思
苏格拉底一生穷尽智识与人辩论,那句“我唯一知道的,就是我一无所知”,至今仍是最佳的防“登”指南。陈丹青坦言,他对世界的变化,始终保持着一种抗拒与好奇并存的复杂心绪。在对抗的维度上,他拒斥诸多事物,批判诸多现象,与某些潮流刻意保持距离,自称游走于“艺术界”之外。曾有采访问及:“很多人觉得你近些年只批评,到底还画不画?”他回应:“我一直在画画。可是媒体会重新塑造人——李银河一天到晚谈性,王朔一天到晚骂知识分子,然后我一天到晚骂教育。只要我愤怒一回,我就得为公众二十四小时板着个脸。”
外界往往更关注他抗拒的姿态,却常常忽略他在创作中持续投入的对世界的好奇、反思与探索。他说自己所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为一个假想的读者而做,这个人是谁,并不知晓。这就像出版一本诗集,所面向的并非确定的受众,而是某种未知的回声。一个保有持续创作动力的人,能在相当程度上抑制年岁增长催生的“登味”。因为一旦拥有创造性的追求,便不可避免地要思考并理解自身与这个世界、与他者、与理想自我及理想受众之间的深刻联结。《一代宗师》里有句台词:“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”若要抵达这般境界,便绝不能容忍固步自封,做一只井底之蛙,沉湎于陈旧油腻的“登味”之中。
最后不妨提及一个虽不愿公开承认却时常灵验的观察:访谈节目中女性声音的在场比例越高,那种陈腐说教之气弥漫的可能性就越小,这似乎已成了某种颠扑不破的规律。近年来,我因此更偏爱观看女性主持人及女性嘉宾的对谈,如鲁豫主持的几档节目,全程鲜有冒犯与说教,反而充满深切的共情,如春风拂面。在市面上的小登、中登与老登们学会这般表达之前,我们或许可以主动选择倾听更多女性的声音,以及少数像陈丹青这样,经岁月沉淀而依然保有少年气的男性之语。